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

妙雲集上編之六『攝大乘論講記』 [回總目次][讀取下頁] [讀取前頁]



乙 安立三相成唯識
一 約轉識能所成唯識 [P208]
1 約多識論者說 復次,云何安立如是諸識成唯識性?略由三相:一、由唯識,無有義故;二 、由二性,有相有見二識別故;三、由種種,種種行相而生起故。

  前雖歸納一切法為十一識,並討論到唯識無義;但依識為中心,展開為 一切唯識的體系,還沒有建立。這十一種識,可以「略由三相」中,「成」 立它「唯識」為「性」。三相,就是三種方法或三種形式。

  「一、由唯識,無有義故」:一切法唯是虛妄分別的亂識,沒有似義顯 現的所取義,所取義是沒有實體的。這是唯識的根本義;下面的兩相,不過 為說明現象,給予唯識的一種解說罷了。「二、由二性,有相有見二識別故 」:二性就是相識和見識;雖然唯是一識,但在亂識現起的時候,就有一分 所取的相,一分能取的見的二性差別現前,這相見皆是識,所以叫相識見識 。一般人以為相是外境,見是內心,實際上兩種都是識。「三、由種種,種 種行相而生起故」:種種就是多種多樣。在能所交涉的心境上,有種種的行 [P209] 相現起,所以雖唯是一識,而成為千差萬別的不同現象。

  【附論】由上三相成立唯識,經中也常有談到。思想本是一貫的,不 要把它看成這是一分義,那是二分義,或三分四分義。這只是說:諸法唯 是一識;在識現起時,有相見的二性;在相見二性的心境交涉中,有種種 的行相,而結論是一切唯識。

  密嚴經說:『一切唯有覺,所覺義皆無,能覺所覺分,各自然而轉』 。上二句是說唯識義,下二句是說二性義。該經又說:『眾生心二性,內 外一切分,所取能取纏,見種種差別』。前二句是說二性義,後二句是說 種種義,都是一貫無礙的(護法引此頌證明它的四分義,不免穿鑿)。唯 識的主要思想,在顯示所取的境沒有實體,一切唯識為性。但眾生心一旦 生起,因無始的熏習力,就自然有境與心的二分現前。若沒有相分,也就 沒有見分,所以成了二性;但不是有心境判然不同的體性,仍然是識。同 時在心境的關係上,那見聞覺知的行相,有著無量無邊的差別,這差別, [P210] 同樣的還是唯識。

  有人以本論說有二性為理由,說見相二分是依他起;其實攝論說的二 性,固然可以解說為依他起(相分就是識),還可以解說為一依一遍,或 者二性皆是遍計性。如果說,說二性成立唯識,所以是依他起,下面還說 有種種,難道也是依他起嗎?

  
所以者何?此一切識無有義故,得成唯識。有相見故,得成二種:若眼等識 ,以色等識為相,以眼識識為見;乃至以身識識為見;若意識,以一切眼為最初 ,法為最後諸識為相,以意識識為見。由此意識有分別故,似一切識而生起故。

  這一段是從多識論的見地,解說三相來成立唯識。在能受識方面,有六 識的差別,不是一意識的隨根得名,這叫多識論者。「一切」諸「識」,「 無有」實「義」,都是依名言而安立的,所以「得成唯識」。雖沒有實義, 然「有相見」俱時現前,所以又「得成二種」;二種就是二性。「眼等」前 五「識」現似色等的境相,就「以色等識為相,以」了別色境的「眼識識為 [P211] 見乃至以」了別觸境的「身識識為見」。「意識」呢?它「以一切」法,從 「眼」到「法」的「諸(十二)識為相」。換句話說:一切眼根識,一切耳 根識,乃至一切法識,凡是意識所緣的,都是意識的相,而「以了」此一切 相的「意識識為見」。意識識為什麼能遍以諸識為相呢?「由此意識有分別 」故。五識是有漏的現量性,只有自性分別,不能分析,綜合,推比,聯想 等,所以說它無分別。意識就不然,具有三種分別,能隨念,計度,所以名 為有分別。有分別,不但現在能遍緣一切,因遍緣一切而熏成的意識種子, 在它現起時,也自然「似一切識而生起」。意識上似現一切法的義相,所以 它能以一切法為相。

  二種與種種,論文上沒有明顯的段落,所以論師間的見解也有不同。有 人說:五識是二種,意識是種種。世親說:不但意識有二種與種種,前五識 也有二種與種種。如眼識了色,有青黃赤白種種的行相;耳識緣聲,也有男 女牛馬等種種的聲音。但依論文看來,可以這樣說:前五識有二種,意識有 [P212] 二種還有種種。意識以一切為相,意識識為見,不能說它不具二種;它的以 一切為相,似一切識而生起,下文說它『無邊行相,分別而轉』,正是意識 的種種遍所計義。三相中的種種,依論文看,是專指意識的。

  
此中有頌:唯識二種種,觀者意能入,由悟入唯心,彼亦能伏離。

  「唯識二種種」,總標唯識、二性、種種的三相。「觀者」是修瑜伽的 行者。觀行人「由」觀察唯識、二性、種種這三相的「意」趣,而「能」悟 「入」唯識所現。「由悟入唯心」,就能悟入遍計性的義相無性,與一切唯 心安立的依他起。進一步,「彼」虛妄分別心的依他相,也「能伏離」,悟 入平等法界。在以三相悟入唯識時,雖通達義相無實,但還有唯心的影像顯 現──依他覺。這似有亂識心相,還是似義顯現的細分。真能遣除似義的遍 計境,那能見的依他識相也就不復存在,才能真正達到境無心亦無的地步。 加行位的世第一法(或可兼忍)能伏唯心的依他相,通達位能離;離,即離 能所的分別,證真實性。心境本是不能離的,都是似有實無,實無而似有的 [P213] ;不過在修習求證的過程中,先通達所知無實,再反觀心亦不可得。在這實 踐的修持上,發揮建立有心無境的唯識學。

  
2 約一意識者說
A 約一意識成立唯識 又於此中,有一類師說一意識,彼彼依轉得彼彼名,如意思業名身語業。又 於一切所依轉時,似種種相二影像轉:謂唯義影像,及分別影像。又一切處亦似 所觸影像而轉,有色界中,即此意識依止身故,如餘色根依止於身。

  在「此」三相安立唯識「中」,「有一類」一意識「師」,主張唯「一 意識」,其餘的諸識沒有別體。一類師,奘師說,是古師的不正義,故論云 有一類師,好像說另有一部分學者主張一意識,不是正統的共同的思想。真 諦卻譯為諸師,好像說這是一般共同的主張。不論是另一部分或是大家的意 見,佛教是有多心論和一意識論兩派的。在小乘學派中,都是討論六識的一 體與別體;就是本論也還在六識上立論(也可以看作七心現行)。但把這思 [P214] 想引申到唯識學中,就轉化為八識差別或一體的思想了。本論有時明顯的說 到六識,有時在應說六識的地方又但說意識,特別在這段中,兼採這兩個不 同的思想。無著論師在這點上,還在旋迴躊躇間。後來護法他們,是特別發 揮多心論的。

  一意識師,並不是不說前五識,主要的諍論,在五識有否離意識而獨立 的自體。依一意識師看,五識只是意識多方面的活動。本來是一意識,但由 「彼彼」眼等根為「依」止而「轉」起時,就「得彼彼」眼等識的「名」字 ;雖有不同的名字,其實還是一個意識,不過隨所依的根而了不同的境,所 以給它不同的名字罷了。如一個人,在他深研學問方面叫他做學者;若他又 善於繪畫,又叫他做畫家;有各種不同的技能,他就有多種不同的名字。這 可舉一個喻:「如意思業,名身語業」。在內心思慮決定而未達到身語動作 的階段,這思心所叫意業。由思發動而生起身語的動作,雖仍舊是思心所, 但因所依的不同,動身的思名為身業,發語的思名為語業,這身語業與意業 [P215] ,合有三種業的名字,其實只是一思。這譬喻,是經部學者所承認的。現在 說一意而立為六識,與一思而立為三業相同,都只是體一而隨用異名。

  世親說:一意識師在一意識外,另有阿賴耶,沒有談到別有末那。從下 面安立義識中看,這一意識師似乎已建立賴耶種識與染意的。一意識,本來 在說明能受六識的一體,從意識依五根轉而安立前五識,從意識推論到細分 ,而安立執受身根的身者識,末那當然也沒有別體。至於賴耶,據真諦譯說 :『此本識入意識攝,以同類故』。

  二部釋論都這樣問:如染污意根為雜染依,依染意而生起的,就成為雜 染;意識隨所依的色根而轉,色根是無分別的,識也應該成為無分別了?這 不盡然!因為「於一切所依轉」的「時」候,有現「似種種相」的能取所取 的「二影像轉」。二影像就是「唯義影像」「分別影像」。其實,本文是一 意識師以三相成立唯識。前面說一意識,就是初相由唯識。這種種相,二影 像轉,就是後二相的由二性,由種種。唯一意識安立為六識,不是沒有境相 [P216] 嗎?雖唯一意識,卻也現起義及分別的影像。在攝論的體系上,似義是遍計 執性的,分別心才是依他起;現在說義與分別,二性都是依意識似現的影像 ,很有能取所取皆遍計執性的意趣。但這二者,雖是顯現的影像,若指出它 以分別心為性,這所現的也就是依他起了。

  一意識師要轉向細意識方面安立唯識了。這意識(心識的統一),在欲 色界「一切處」中,意識也內在的「似」現「所觸」的「影像」而「轉」。 這所觸的影像,不是說前五識中身識的所觸。如定中沒有身識,但還有苦樂 的覺受,這覺受自然是意識的,所以意識也似有覺受所觸的影像而轉。現起 所觸影像的理由,是因為「有色界中」的「意識」,是一定「依止身」根的 。意識既依止身根,就自然要依身根而現起所觸的影像。「如餘色根依止於 身」,這是舉同喻來說明。眼等有色諸根,要依止身根才得存在,若身根損 壞,或受某種強烈的觸擊,諸色根也就隨之損壞,或引起變化。意識也是這 樣,既依身根而起作用,那身根觸觸而有何變化或損壞,意識也就生起連帶 [P217] 關係,因觸受所觸而變化,或者損壞。所以意識在有色界中,必然內在的現 起微細的所觸影像而覺受它。這樣說來,意識不就是一般所說的阿陀那嗎? 似所觸影像與依止身,就是陀那的執受有色諸根,和與根身共同安危──身 者識。一意識師的唯識學,從意識出發,向了別五塵轉(外),向執受根身 轉(內),比上面的多識論者明確而進步得多。

  
B 引經證成一意識 此中有頌:若遠行,獨行,無身寐於窟,調此難調心,我說真梵志。又如經 言:如是五根所行境界,意各能受,意為彼依。又如所說十二處中,說六識身皆 名意處。

  有一分學者,不信受一意識的理論,所以要引阿含本教來證明:(一) 引法句經的獨行教:一切時、一切處無不隨心所至,所以心叫「遠行」。心 又是「獨行」的,每一個有情,唯有一意識,並非有多識共同取境。「無身 」是說心沒有質礙的色法,這無質礙的住在身中,所以上面說「依止於身」 [P218] ,這叫「寐於窟」。有的說:窟是心臟。這猿猴般的心,難調難伏,假使能 「調」伏「此難調」伏的「心」,就能得自在,可以自己控制自己,遠離一 切三業不淨,這才可說他是「真梵志」(淨行)。引此經證明一意識,重要 在獨行二字。

  (二)引中阿含的意能遍受教:又有經中說:「五根所行」的「境界」 ,「意」「能」一一的領「受」;同時「意」又「為彼」五根起用的所「依 」。意能總受一切的境界,它又是五根要作取境活動的所依,意實在是精神 活動的大本營。本經是把一切心識的活動,總括在意中。五根所取的,它一 一能領受,可見一般所說的五識,只是意的別名。因此,五根取境,也得依 意為依。一意的見解,明白可見。從識的自性上說,意是統一的,根本的心 識的總名。從識的作用差別上看,意又現起六識的活動。

  (三)引意處教:又如經中常常「說」到「十二處」,這十二處是攝盡 一切法的。十二處就是眼等的六內處與色等的六外處,並沒有談到六識,那 [P219] 怎能攝盡一切法呢?內六處不是有意處嗎?「六識身」都是攝在這意處中, 六識「皆名意處」。由此看來,六識唯有一意識,是很可成立的。

  一意識師,引三經來證明,無著論師沒有加以批判,可見一心論的思想 ,至少在無著論中與多心論有同等的地位。

  
二 約本識因果成唯識 若處安立阿賴耶識識為義識,應知此中餘一切識是其相識,若意識識及所依 止是其見識,由彼相識是此見識生緣相故,似義現時能作見識生依止事。如是名 為安立諸識成唯識性。

  這是多識論者還是一意識師的思想,很難斷定。不過世親說:一意識師 『別有阿賴耶識』;論文又說『若意識識』,沒有說六識。從這兩點看來, 這是一意識師的。

  上文都是依六識或一識,在認識論的立場上,安立唯識。但為什麼有所 取的似義顯現,還沒有說到,現在要依從本識種子生起的本體論上安立唯識 [P220] 。把緣起的賴耶種子與緣起所生的轉識,合為一整然的體系。「若處安立阿 賴耶識識為義識」,那末,除意識識及所依止,其「餘」的身等「一切識, 是」阿賴耶識的「相識」,「意識識及所依止」的染污意,「是」阿賴耶識 的「見識」。

  義識,魏譯作『塵識』,無性解說為『因義』。這是說:阿賴耶識為一 切的所依,才有其餘的相識和見識。義與『顯現為義』的義相同,它的含義 不很明瞭。我想:或是賴耶為種子,是依遍計種種諸法而熏成的,這名言戲 論的遍計種子,就從新熏得名為義吧!本文的意思是說:六(一意識)七識 屬於賴耶的見識,其餘一切識屬於賴耶的相識,這賴耶是相見識所依的根本 。前面依轉識安立唯識,分別見相,雖不談賴耶,其實就是賴耶的見識與相 識。本論談賴耶,重在一切種子識,從一切種子識而現起一切識時,本識的 一分取性,就轉為六識所依止的意(阿陀那),成為賴耶的見識了。一切法 為什麼叫相識呢?相就是依止,因「由彼相識,是此見識生」起的所「緣相 [P221] 」,在相識的「似義現」起時,就「能作見識生」起的「依止事」,因此, 稱為相識。

  這樣,阿賴耶識有相見的二識,這相見識就是分別所分別的諸識。諸識 皆從一切種子識而現起,所以能「安立諸識成唯識性」。

  【附論】由識現起一切的唯識思想,最早的是解深密經。經中以一切 種子心識為根本,一方面現起『有色諸根及所依執受』,『相名分別言說 戲論習氣執受』(相),另一方面,『阿陀那識為依止為建立故,六識身 轉』。從一本識而轉起二類,奠定唯識思想的基本體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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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┌ 有色諸根及所依
                    ┌二執受┤
        一切種子心識┤      └ 名相分別戲論習氣
                    │
                    └六轉識

  解深密經,雖以一切種子心識為出發,但它側重種識的不一,所以在 二種執受中有戲論習氣。這一切種子識,是心,它為六識所依止的時候, [P222] 這又名為阿陀那的本識,就轉稱為意。它側重本識的現行,所以除本識以 外,沒有別立,也不應別立轉識的末那。到慈氏的中邊分別論,從識現起 似根、似塵、似我、似識四類。所以說:『根塵我及識,本識生似彼』。 本頌的內容,各方面有不同的解說。無性論師說:根塵我三法是所取相, 識是能取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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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┌根
         ┌ 所取──┤塵
       識┤         └我
         └ 能取───識

  這與深密經相比,根塵就是深密經的『諸根及所依處』,但沒有習氣 ,有『我』。『我』既是所取相,這就有研究的必要了。有人在論典的比 較研究中,發見四事中與我相當的有『我心熏習』,那麼,中邊論與解深 密經,可說完全一致。不過,在慈氏無著的論典裡,把『我』解說為熏習 [P223] ,到底是不經見的,只可聊備一說。真諦的傳說,把它分為二能二所,似 乎最合本頌的真義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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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┌似根識
           ┌ 所取相┤
           │       └似塵識
       本識┤
           │       ┌似我識
           └ 能取相┤
                    └似識識

  在本識為種子而生起分別心時,一方面,似現根塵的相識;一方面, 現起我識的見識。這樣,與解深密經有一個不同,就是所取相中沒有習氣 ,能取相中多一個染末那。這是可以解說的,中邊的本識──緣識,立足 在種識融然合一的見地,特別重在種子。這樣,所取相中自然不能再說習 氣。本識重在種子,它的一分取性現行,就是解深密經所說的六識依止性 的阿陀那,把它與四惑相應的特殊作用,從本識中分離出來,建立末那, 所以說阿陀那就是末那。再從中邊論去看大乘莊嚴經論,它在虛妄分別的 [P224] 『熏習因』──阿賴耶中,現起了『能取及所取,二相各三光』,依釋論 的分解是這樣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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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┌  句光(器世間)
          ┌ 所取相┤  義光(塵)
          │       └  身光(根)
      本識┤
          │       ┌  意光(染末那)
          └ 能取相┤  受光(前五識)
                   └  分別光(意識)

  莊嚴的能取三光,與中邊全同,不過把六識開為二類而已。所取三光 中,身義就是根塵,但多了一器世間的句光。在本論中,雖然總攝一切法 為十一識,但後六種是差別,自性只是身等五識。把它與安立賴耶為義識 配合起來是這樣: [P225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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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┌(身識)
                 ┌似義影現為相識┤
                 │              └(所受識)
       賴耶為義識┤
                 │                ┌ 意識識(能受識)
                 └似分別影現為見識┤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└ 所依止(身者識、受者識)

  本論的體系,與中邊、莊嚴可說是全同的,器世間是所受識的差別。 它從一意識的見地,所以總合能受用的六識為一意識識。所依止中的身者 識,是染意;受者識是無間滅意。為義識的賴耶,自然就是心了。從這些 比較中,可以得一結論:所取相中的根塵,能取相中的六識,是一切無諍 的。此外,還有細心現行與種子。如果把本識側重在細心現行上,那所取 相中就多一習氣,能取相中就不能再有末那,這是解深密所說的。如果把 本識側重在種子上,那所取相中,就不能再有習氣,能取相中就有另立染 意的必要。這是中邊、莊嚴、攝論說的。這樣,慈氏無著的唯識學,一種 為心,七轉為意及識,是正統而一致的主張。 [P226]

  此外,還是一個思想體系:世親的莊嚴釋、攝大乘論釋,大體上順從 本論的見解,但他的辨中邊論釋,卻別作解說。他的解釋現起四事,不用 本識為種的見解,而用諸識各別現起的見解,所以把根塵我識,都看為所 取的義。這四者,都是所取相。世親釋也有它的根據,攝抉擇分也是根據 這四種境界,證明多心俱生的。這個見解,直向轉變有三的思想前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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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似根─┐
       似塵─┴(本識)所了
       似我──末那所了
       似識──六識所了

  從種識現起的一切,確乎都可以成為我們的所取的。但這種解說,使 唯識傳統的思想,從一本識而現起能分別所分別二相的體系,隱晦不明。 我們不能說這是錯誤,只能說是重大的轉變。如果這都是所取的境,根塵 應是本識所了知的,本識應是側重現識的,但它沒有說到種子,又別立末 [P227] 那。這與深密、中邊、莊嚴、攝論等都不相合。它是八識現行的差別論, 不再是深密的一本現,六轉現的七心論,也不是莊嚴等一種心,七轉現的 八識論。這思想在三十唯識頌中,更見圓熟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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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┌根身
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┌ 執受┤
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     └種子
       阿賴耶識──能了┤
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└ 處──器世間

       末那識───能了──賴耶
       六識────能了──六塵

  這與所取四境比較,把根塵轉化為根與器界,又根據深密的二執受, 加上種子。三能變的體系,把古典中賴耶一識能變的見解改變。這兩大體 系,成為攝論宗與唯識宗重要的區別點。不過雖有古說與後起的不同,但 同是唯識學中權威的思想。古人不能分疏這不同的體系,只偏依一己所重 的自是非他,結果,永遠是此路不通!像真諦,他側重攝論,自然接近古 [P228] 義。但他的中邊論釋與決定藏論,無法諱飾三能變的痕跡,於是乎補充, 解說,改文;但他本人所譯的論典,終於不能避免自己撞著。玄奘依唯識 三十頌,特別依護法義,自然接近世親的新義。但對攝大乘論等,就是有 小小的潤飾,到底不能改變攝論的體系。那些一筆抹煞古義,以為唯有玄 奘所傳才是正確的見解,這豈止膽大而已!我們先要理解它的差別,然後 再作融貫;不然,牽強附會的圓融,與偏執者一樣的走上絕路!

  
丙 成就四智成無義 諸義現前分明顯示而非是有,云何可見?如世尊言:若諸菩薩成就四法,能 隨悟入一切唯識都無有義。一者、成就相違識相智,如餓鬼旁生及諸天人,同於 一事,見彼所識有差別故。二者、成就無所緣識現可得智,如過去未來夢影緣中 有所得故。三者、成就應離功用無顛倒智,如有義中能緣義識應無顛倒,不由功 用知真實故。四者、成就三種勝智隨轉妙智,何等為三?一、得心自在一切菩薩 ,得靜慮者,隨勝解力諸義顯現。二、得奢摩他修法觀者,才作意時諸義顯現。 [P229] 三、已得無分別智者無分別智現在前時,一切諸義皆不顯現。由此所說三種勝智 隨轉妙智,及前所說三種因緣,諸義無義道理成就。

  這裡說的,還是為了成立唯識,不過從無義方面去成立。「諸義」在我 們的五識上,自然「現前」,「分明顯示」,不是我們意識所能轉移的,「 而」說它「非是有」,是唯識所現,這「何」以「見」得呢?「世尊」在阿 毘達磨大乘經中,早就解答過這個問題。他說:「若諸菩薩」,能「成就四 法」的正確認識,就「能隨」之「悟入一切唯識」,知道它「都無有義」。 四法是:

  (一)「成就相違識相智」:「餓鬼,旁生,及諸天人」,在「同」「 一事」物上,各有所「見」,「彼」等「所」認「識」的大「有差別」;這 類有情以為是這樣,那類有情卻又是那樣。如江河中的水,在餓鬼見到那是 膿血火燄;在旁生界的魚類見到是坦蕩的大路,弘偉的宮殿;在諸天見到是 七寶莊嚴;在人類看來是清冷的流水。古人所謂『一境應四心』,就是這個 [P230] 道理。在同一對象上,有種種不同的認識,可知我們所認識的一切,不是事 物的真相,是我們自心的變現。通達這種意義的智慧,叫相違識相(彼此不 同的認識)智。得了這智慧,就可悟入唯識無境的道理。

  (二)「成就無所緣識現可得智」:我們的認識,不一定要有所緣的真 實境界才能生起,沒有真實的所緣,識也可以現起。「如過去未來」的境界 ,「夢」中所見的夢境,水中見到的月「影」,這些都不是實有的;但在這 非實有的所「緣中」,能「有所」認識,有境界可「得」,這種認識的境界 ,不是唯心無義嗎?明白這樣道理的,叫無所緣識現可得智。

  【附論】無所緣識,在佛教中有很大的諍論:有部他們主張識一定要 有所緣才得生起,那怕緣涅槃也還有實有的涅槃作所緣。經部他們主張可 以有無所緣的識。在空有的諍論中,這也是主題之一。主張實有的,過去 未來都是實有,是實有的,識才能緣之而起,所謂『所緣有故,三世實有 』。主張無的,過去未來皆非實有,雖然沒有,識仍可以有,所謂『所緣 [P231] 無故,過未亦無』。大乘中世俗心可說有所緣的,但所緣是非實有的,空宗 稱之為自性,唯識宗稱之為義。雖還有不同,大體上都是許可無所緣(義非 實有,自性非有,或法性無行相)而生識的。

  (三)「成就應離功用無顛倒智」:無顛倒智,是對於所緣的境界,獲 得真實正確的認識,不再發生錯誤的執著。如果說:一切義都確如我們凡夫 所認識的一樣,離名言而實有的,那麼,我們「能緣」這諸「義」的「識」 ,就「應」該「無顛倒」錯誤,而解脫諸障了!我們竟可以「不由功用」而 自然的「知」道「真實」了。但實際上,我們的認識還有顛倒錯誤;要覺知 真實,獲得自由解脫,仍須加一番功行才行。這就可以反證所認識的義,沒 有真實了。

  (四)「成就三種勝智隨轉妙智」:有三種殊勝的智慧,能隨心而改變 所緣,如果能修得這三種的勝智,微妙智,那唯識無義的理論,就可以在實 踐中親切的證實。三種是:(1)隨自在者智而轉:已獲「得心自在」的「 [P232] 一切菩薩」,和已「得靜慮」的聲聞緣覺,都能「隨」他的增上「勝解力」 ,使「諸義顯現」。如欲令大地變水就變為水,變火就變為火。由此,可知 離心之外,沒有實在的義;假使外境是實有的,怎能隨意解力而自在轉變呢 (這不但三乘聖者,凡是能得靜慮者,都能有這種經驗)?(2)隨觀察者 智而轉:「得」了殊勝的「奢摩他」(止),在定中「修法觀者」,在他「 才作意」的「時」候,「諸」教法的「義」相,就都「顯現」在前。如修無 常、苦、空、無我的行者,如能觀心成就,便有無常相,或苦相無我相等, 隨心所念而分明現前。這無常無我等諸義的顯現,都是隨修法觀者的觀念而 轉變生起,可見並不是有離心實義的存在。(3)隨無分別智而轉:「已得 無分別智」的大地菩薩,在他「無分別智現在前時」,「一切」遍計所執性 的「諸義,皆不顯現」。由這也可知諸法唯心,心外無境。假使心外的境是 實有的,聖者的無分別智,不但不能使義相不顯,還根本不能成立;甚至壞 有為無,是顛倒不是真智。「由此所說三種勝智」的「隨轉妙智」,及「前 [P233] 」面「所說」的「三種」理由(「因緣」),「諸義無義」的「道理」,可 說已有充分的理由使它「成就」了。
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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