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

『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』 [回總目次][讀取下頁] [讀取前頁]


第六節 婆藪跋摩的四諦論

 第一項 旃延論與佛陀蜜論

[P594]

  『四諦論』四卷,六品,是陳真諦Parama$rtha所翻譯。據『大唐內典錄』,真諦還 有『四諦論疏』三卷,可惜早已佚失。論主名婆藪跋摩Vasuvarman,譯義為「世胄」, 事跡無可考。

  『四諦論』,不屬於阿毘達磨,也與『成實論』那樣的,以四諦為綱來廣論佛法不同。嚴格 的說,這應屬於釋經論,是依『雜阿含經』的「轉法輪經」(1),予以論列,貫通有關的一切法義 。婆藪跋摩的造論,是有所稟承的,如『論』初(大正三二•三七五上)說:

   「大聖旃延論,言略義深廣。大德佛陀蜜,廣說言及義,有次第莊嚴。廣略義相稱,名理 互相攝。我見兩論已,今則捨廣略,故造中量論」。

  婆藪跋摩,不是說一切有部的學者。在所造的『四諦論』中,根本沒有理會『發智論』。 所以「言略義深廣」的「大聖旃延論」,不可能看作迦旃延尼子Ka^tya^yani^putra的『發智 論』。這應是佛弟子摩訶迦旃延Maha^ka^tya^yana,所以稱為「大聖」。本論所引證的,有『藏 論』,起初以為是『俱舍論』的義譯。但比對文義,都是『俱舍論』所沒有的,所以想起了大迦 旃延所造的『句勒』,句勒正是篋藏的意思。序標「大聖旃延論」,內引『藏論』共九則;言略 而義深的『藏論』,是本論稟承的一部分。

  大德佛陀蜜Buddhamitra,造有文義很廣的論。「次第莊嚴」,這是有組織的作品。 [P595] 本論曾明引佛陀蜜說一則,這也是本論稟承的一部分。在論主看來,這兩部論,是「廣略義相稱 ,名理互相攝」,也就是可以融攝貫通的。只是略的太略,廣的太廣了,所以造這部中量的『四 諦論』。『四諦論』譯為四卷,約一千餘頌。那廣的當然不止這一數目;迦旃延的略論──『藏 論』,應簡略得多。這與龍樹Na^ga^rjuna所傳的『句勒』,「略說三十二萬言」(2),不是 不合嗎?大迦旃延的『藏論』,內容應是遍涉一切佛法的;「言略義深廣」,是『藏論』有關四 諦的一章而已,這是我的解說。

  『四諦論』是真諦所譯的,說到大德佛陀蜜。在真諦所傳的『婆藪槃豆法師傳』,也說到佛 陀蜜,這是值得注意的。『傳』(大正五0•一八九下──一九0上)說:

   「外道曰:…………我今欲與釋迦弟子決判勝負。……時摩鯧羅他法師,婆藪槃豆法師, 悉往餘國不在。……惟有婆藪槃豆師,佛陀蜜多羅法師在。佛陀蜜多羅,譯為覺親。此法 師本雖大解,年已老邁。……法師即立無常義云:一切有為法,剎那剎那滅。何以故?後 不見故。……法師即墮負。……婆藪槃豆法師後還,聞如此事,歎恨憤結,不得值之。遣 人往頻闍訶山,覓此外道,欲折伏其佷慢,以雪師之恥辱」。

  據傳說,佛陀蜜多羅是婆藪槃豆(Vasubandhu世親)的師長,是大法師。晚年,曾因與數 論師辯論而受到恥辱。『成唯識論述記』,以為「此非世親之師,世親認以為師」(3)。總之,這 [P596] 是世親的前輩,對世親的思想,可能曾有所啟發。從本論的思想而推論,本論所稟承的佛陀蜜的 廣論,也是經部師義。

  佛陀蜜多羅,是世親同時的前輩。婆藪跋摩的『四諦論』,就引有『俱舍論』的長行;而眾 賢Sam!ghabhadra所造的『順正理論』,說到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」的異釋,『俱舍 論記』說是「經部異師世曹」(4)。如世曹而確為世胄的誤寫,那末婆藪跋摩,是世親、眾賢同時 的經部大德了。

  
註【108-001】安世高譯『佛說轉法輪經』的正說四諦段(大正二•五0三中),與巴利『相應部』「諦相應」、「轉法 論品」、「如來所說(一)」相同(南傳卷一六下三四0)。
註【108-002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二(大正二五•七0中)。
註【108-003】『成唯識論述記』卷四(大正四三•三七九中)。
註【108-004】『俱舍論記』卷九(大正四一•一七一下)。

  

 第二項 廣引論部以明本論的宗要

  本論為『轉法輪經』四諦部分的解說。分為六品:第一「思擇品」,總明四諦說的因緣,數 目,諦義,聖義,與其餘經說(如或說一諦)的貫通。第二「略說品」,明四諦的次第,四諦的 體性,第三「苦諦品」,明生苦等八苦。第四「集諦品」,明渴愛──能感後有(後有愛),決 [P597] 定喜欲相隨(貪喜俱行愛),處處愛著(彼彼喜樂愛)。第五「滅諦品」,明渴愛滅──無餘、 滅、離、滅、捨、斷、棄。第六「道諦品」,明至苦盡正行──八正道。每品都先列舉種種問題 ,然後一一解答,並廣為引證,而成詳說四諦的『四諦論』。

  本論論主,是經部異師。在說一切有部論宗與經部師的辯論中,本論是贊同經部師說的。本 論曾引『俱舍論』三段,如:

   「經部問曰:何法名思擇滅……佛心解脫,亦復如是」(1)。 「答曰:由多因緣,此業可知。……則不應有失念犯戒。不須廣辯」(2)。 「聖道或說三十七助覺……開戒為二,所謂身口」(3)。

  論中雖沒有明說,但確是『俱舍論』文。前二段,篇幅很長,占全書十分之二。說他是引述 ,還不如說是鈔錄。第一段,論辯擇滅的有體無體,出『俱舍論』「分別根品」。第二段論辯無 表色,出『俱舍論』「業品」。第三段小有節略,明三十七道品,實體唯十,出『俱舍論』「分 別賢聖品」。

  本論是廣引各部異說的。對說一切有部的『大毘婆沙論』,僅有片段引述,不關重要。而引 用其他部派的比較多:一、犢子部,二、上座部,三、假名部,四、分別部。犢子部所說,略舉 四義:1.立「有為諸法實有暫住」,如『論』卷一(大正三二•三八二下)說: [P598]

  「又跋私弗部說:有為諸法,實有暫住。……若有為法實念念滅,少壯不成,亦無命根」 。

  2.說「六道」(4)。3.明修證行位,如『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九中)說:

   「四念處觀,是初發行位,即(順)解脫分。四正勤名忍位,四如意足是名位,五根名相 位,五力名第一法位:此四,通名決了(順抉擇)位。八聖道名見位。七覺分名修位。盡 智無生智名究竟位,是果非因,故不立為道」。

  忍、名、相、世第一法,是(順)決了位,如『異部宗輪論』(5)等說,是犢子部特有的教義。 4.如『論』說見道時:「或一心,或十二心,或十五心」(6)。十二心見道,也是犢子部的論義。

  論引上座部說:「唯說不作邪語(邪業邪命)等事,以為(正語等)道支」(7),係引『俱舍 論』文。返尋『俱舍論』,玄奘、真諦二譯,都作「餘師」。這是引『俱舍』而來,不是論主要 引述的。

  本論引假名部一則,分別部七則,又分別論一則。假名部與分別部,是什麼部派呢?所引分 別部說,與『大毘婆沙論』分別論者,並不相同,不能說是分別論者;那分別部是什麼部派呢? 真諦所譯的『部執異論』,有分別說部(『三論玄義』引作多聞分別部),就是『異部宗輪論』 的說假部,『十八部論』的施設部。以真諦譯來解說真諦譯,分別部及分別論(部),說是大眾 [P599] 系的說假部,應該是最適宜的。『三論玄義』(大正四五•九上)說:

   「佛在世時,大迦旃延造論解佛阿含經。至第二百年,大迦旃延從阿耨達池出,更分別前 多聞部中義,時人有信其所說者,故云多聞分別部」。

  依『三論玄義檢幽集』(8),知道嘉祥是依據真諦『部執異論疏』的。並說「分別說部,即大 迦旃延弟子」。分別部──多聞分別部,傳為大迦旃延Maha^ka^tya^yana所創,是大迦旃延弟子 。這一部派是仰推大迦旃延為宗的;這與本論多引分別部說,而『論』序頌說:「大聖旃延論」 ,是完全契合的。但本論又有假名部,假名也就是說假或施設的意思。如上面所說,分別部是說 假部,那假名部又是什麼部呢?也許是同一部派而譯語不統一吧!

  分別部與分別論所說,是本論所宗的。1.四諦的意義:舉苦諦來說,一切有為法,無常皆苦 ,這不是佛所假說(施設)的苦諦。「為離此故,於世尊所修梵行」,這才是苦聖諦。這是說: 四聖諦,不是作為客觀性的事理,而是從實踐的主觀的要求──離苦、斷集、證滅、修道,佛才 施設為四聖諦的(9)。2.四諦是一時成觀的,如『論』卷一(大正三二•三七八上)說:

   「若見無為法寂離生滅,四義一時成。異此無為寂靜,是名苦諦。由除此故無為法寂靜, 是名集諦。無為法即是滅諦。能觀此寂靜及見無為,即是道諦。以是義故,四相雖別,得 一時觀」。 [P600]

  四諦一時成觀,一般稱為一心見道,為本論所宗。如『論』卷一(大正三二•三七九上)說:

   「我說一時見四諦,一時離,一時除,一時得,一時修;故說餘諦,非為無用。……復次 ,四中隨知一已,即通餘諦;如知一粒,則通餘粒」。

  本『論』卷一(大正三二•三七七下)說:

   「四相不同,云何而得並觀者?答:由想故。……由思擇故。……由觀(彼過)失故。… 復次一時見諦,譬如火。……譬如日。……譬如燈。……譬如船。……分別部說……」。

  依本論的意見,不但是一心見道,修行時也如此。所以說「由想」、「由思擇」等。這不是 把四諦作為四類事理,一一去分別了解,而是從實踐中,離苦、斷集、證滅,而統一於修道。舉 火燒一切,太陽照一切為喻,並引分別部說證成。這是本論四諦的主要思想。

  3.分別部說:「四種相隨」:經說「喜欲相隨」(貪喜俱行),是四種相隨中的「間雜相隨 」;喜與欲,二法不同而俱行(10)。據此,分別部是多種心所相應俱有的。4.說三種滅:「一念念 滅,二相違滅,三無餘滅」(11),本論是以無餘滅為滅諦的。5.道諦是怎樣斷惑的呢?不說道與惑 相及,也不說道與惑不相及,而說「非至非不至,此時除惑,以不生為滅故」(12)。6.一心能修四 正勤,約「精進唯一,事用不同」說(13)。從這些看來,分別部是說一法多用的。

  再從本論所引的論書來說,先應略為分別的,如: [P601] 「依阿毘達磨,及藏論,故得成立」(14)。 「如經,阿毘達磨,藏論,十二緣生等心思擇論」(15)。 「如經,及藏論,十二緣生論中廣說」(16)。

  這�堛爾g,不消說是『阿含經』了。阿毘達磨──引文又作阿毘達磨藏,與藏論,是顯然不 同的。

  一、阿毘達磨藏,本論別引三則:1.「能攝法不散,名三摩提」(17)。2.明八正道的次第(18)。 3.以八正道攝三十七道品;以奢摩他、毘婆舍那──止觀攝八正道(19)。這倒有點近於譬喻師所說 :「舍摩他、毘缽舍那是道諦」(20)。所引三文,在『大毘婆沙論』、『俱舍論』等,都沒有檢到 。所以,本論所引的阿毘達磨藏,不是說一切有部的阿毘達磨,也不是『俱舍論』;一定是上座 系中,犢子系或分別說系的阿毘達磨了。

  二、『藏論』,上面已說到,這不是『俱舍論』,而可能為大迦旃延的『句勒論』。1.本論 對苦、集、滅、道及道中的支分,每舉「何義」及「何相、何用、何緣、何義」為問題。在本論 說明以後,又舉『藏論』所說的,如正見(21),正精進(22),正念(23),正定(24)。2.成立八聖道的理由 ,是「能成八功德心,故說八分」(25)。3.「道有三分」:以戒定慧三聚,攝八正道,拔三毒根本 (26)。4.明苦略有二,集、滅、道各有三(27)。在本論的思想中,『藏論』所說的,沒有杆格不入的 [P602] 地方。

  三、『理足論』,優波笈多Upagupta所造,這是說一切有部,其實是說一切有部初期 的古典。本論引有四則,如本書第三章已說過了。四、『正道論』,以病為業果。真諦曾譯有『 正說道理論』(28),也許就是正道論。五、『智習論』。六、『五陰論』,又有『五陰論思擇品』 ,所以上面提到的『心思擇品』,可能就是『五陰論』的一品。七、十二『緣生論』。八、『法 藏論』,可能是法藏部的論書。九、『大有品』,以十一門廣明渴愛(29)。十、『地獄品』。後二 部,不知出於什麼論。

  此外,還引有宿生及現生的種種傳記,如『瞿曇傳』,『阿難宿傳』,『目連宿傳』,『鬱 多羅比丘等宿傳』,『瞿師羅傳』,『阿育王傳』。在這種種的引證中,沒有大乘經論。

  總之,本論是稟承旃延論及佛陀蜜Buddhamitra論的,也就是在分別部論,『藏論』 ,及經部師說的基礎上,擇取精要,融攝貫通的。本論的道是有為(30),與分別部(說假部)不同 。而一心見道,也與室利邏多S/ri^ra^ta大成的經部學不同,所以被稱為經部異師了。

  
註【109-001】『四諦論』卷三(大正三二•三九一上──三九二上);出『俱舍論』卷六(大正二九•三四上──三五上)。
註【109-002】『四諦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五下──三九六下);出『俱舍論』卷一三(大正二九•六九初──七0上)。
註【109-003】『四諦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九上);出『俱舍論』卷二五(大正二九•一三二中)。
註【109-004】『四諦論』卷一(大正三二•三七六中)等。 [P603]
註【109-005】『異部宗輪論』(大正四九•一六下)。
註【109-006】『四諦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八中)。
註【109-007】『四諦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六中)。
註【109-008】『三論玄義檢幽集』卷五(大正七0•五三三上)。
註【109-009】『四諦論』卷一(大正三二•三七七中);又卷一(大正三二•三八0上);又卷一(大正三二•三八0中)。
註【109-010】『四諦論』卷二(大正三二•三八八上)。
註【109-011】『四諦論』卷三(大正三二•三八九下)。
註【109-012】『四諦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四中)。
註【109-013】『四諦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七中)。
註【109-014】『四諦論』卷一(大正三二•三七九上)。
註【109-015】『四諦論』卷一(大正三二•三八一中)。
註【109-016】『四諦論』卷一(大正三二•三八二中)。
註【109-017】『四諦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八上)。
註【109-018】『四諦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八中)。
註【109-019】『四諦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八下)。 [P604]
註【109-020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七七(大正二七•三九七中)。
註【109-021】『四諦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四下)。
註【109-022】『四諦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七上)。
註【109-023】『四諦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七中)。
註【109-024】『四諦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八上)。
註【109-025】『四諦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四中)。
註【109-026】『四諦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八下)。
註【109-027】『四諦論』卷一(大正三二•三八0中)。
註【109-028】『大唐內典錄』卷五(大正五五•二七三中)。
註【109-029】『四諦論』卷二(大正三二•三八九上)。
註【109-030】『四諦論』卷四(大正三二•三九三下)。

  

第七節 經部的發展趨勢

  西元三、四世紀,經部呈現了絢爛繁榮的景象,成為部派佛教的顯學。在中國,南北朝時代 ,『成實論』(多用經部義)與阿毘曇對舉,代表小乘的二大流。在西藏,說到佛教的見地,大 [P605] 乘不出於中觀見,唯識見;小乘不出於說一切有部見,經部見。經部與說一切有部對舉,代表部 派佛教,中國內地與西藏,可說是大致相近的。在部派佛教中,經部以後起之秀,成為顯學,與 說一切有部(阿毘達磨)分庭抗禮,經部學者也足以自豪了!

  經部勃焉而興,以後又如何呢?玄奘西遊(西元六二七──六四五),所見所聞,傳於中國 ,而可見印度當時佛教實況的,有『大唐西域記』,『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』。敘述當時的 佛教,大眾部,上座部,正量部,說一切有部等,流通的區域,及其他寺院、僧侶,卻沒有說到 經部。僅說到緣祿勤那S/rughna,玄奘從闍耶鵋多Jayagupta「聽經部毘婆沙」(1) 。玄奘從印度帶回的梵本,有各部各派的經律論,卻沒有經部的聖典。約遲半世紀,唐義淨西遊 (西元六七一──六九五),著述中可以看到印度佛教當時實況的,有『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』 ,『南海寄歸內法傳』,但都不見有經部的形跡。如此輝光法界的大學派,怎麼寂寞無聞到這樣 呢?從經部的開展,及學派的特性去考察,對經部晚期的寂寞,應該是可以了解的。

  一、經部本來不在十八部以內。世友Vasumitra所造的『異部宗輪論』,本為大師鬱 多羅Uttara所創,稱為鬱多羅部,又名說轉部。這是西藏譯本所傳,而依漢譯的『十八部 論』,也可以理會出來的。這一派的主要宗義,是立勝義補特伽羅,立一味蘊與根邊蘊。這是說 轉部義,與經部無關。等到經部興起,這才比附於說轉部;鬱多羅演化為修多羅,於是成為修多 [P606] 羅部又名說轉部了。玄奘新譯,更增入後起的傳說,「自稱我以慶喜(阿難)為師」(2),以符合 「依經為量」的經部特色。經部是從說一切有部的譬喻師而轉化出來的。在部派中,興起極遲, 沒有能成為強有力的宗派。這因為部派不只是一項思想,一部論著,部派是有組合的教團。凡是 成為一大部派,一定有教團,有一定或獨到的僧制,有出家受戒的師承傳統。對社會的教化,有 從教化而形成的教區,或有化導信眾的特殊方便。經部的出現太遲了!以經律為依而興起的部派 ,經五百年的發展,仍能卓然而存在的,早有了特定的教區,自成系統的僧制。這是不能以經部 思想的卓越,而迅即改宗的。經部又不重律制,當然不能形成堅強的僧團;而固有的各派教區, 也不容自由地開展。所以經部只能是教理上的波浪,不能成為教團的大流了。

  二、經部的勃然而興,從教理去考察,略有自由、綜合、轉化的三大傾向。1.思想的自由: 譬喻師從說一切有部脫出而成經部,主要為改取過未無體說,以反說一切有部的姿態而出現。一 旦獨行其是,思想失去了堅定的傳統,所以都自以經部譬喻師自居,而內部思想過分自由,陷於 極端的紛歧,缺乏統一性與固定性。長處在這�堙A短處也就在這�堣F。如關於心心所的見解,繼 承法救Dharmatra^ta、覺天Buddhadeva說而異義繁多,如『順正理論』卷一一(大正二九 •三九五上)說:

   「又於心所多興諍論,故知離心無別有體。謂執別有心所論者,於心所中興多諍論;或說 [P607] 唯有三大地法,或說有四,或說有十,或說十四;故唯有識隨位而流」。

  這是遠承覺天,「心所即心」者所說的。立三大地,就是上座室利邏多S/ri^ra^ta ;這些 都是經部譬喻師內部的異說。以種子熏習說而論,也是異名不一,如『順正理論』卷一二(大正 二九•三九八中)說:

   「復有諸師,於此種子;處處隨義建立別名。或名隨界,或名熏習,或名功能,或名不失 ,或名增長」。

  說到受熏者,也有眾多的異說,如『攝大乘論(無性)釋』卷二(大正三一•三八九下)說:

   「且有爾所熏習異計:或說六識展轉相熏,或說前念熏於後念,或說熏識剎那種類」。

  思想過分自由了,就是師長與弟子之間,也各說其是。如解說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」 ,大德邏摩Ra^ma就與室利邏多不同,這就難怪眾賢Sam!ghabhadra的譏刺了。如『 順正理論』卷二五(大正二九•四八二下)說:

   「如是上座(室利邏多)凡有所言,親教門人(指邏摩)及同見者(指世親),尚不承信 ,況隨聖教順正理人,可能忍受?東方貴此,實為奇哉」!

  本來,部派內部都不免有異義,但經長期發展而成的部派思想,不失一貫的堅定性,這才能 形成堅強持久的教團。經部是異軍突起,而思想過分紛歧,難於形成統一的力量。 [P608]

  2.學派的綜合性:部派佛教,雖部派林立,而歸納起來,對每一問題,大概有二說或三說的 不同。離五百年的不同傳統,另立新義,原是並不容易的。說一切有部的譬喻師,主要部分,如 三世有,有中有,四諦漸現觀,都是同於阿毘達磨的。其他部分,每通於其他學派。現在從說一 切有部中分出,取過未二世無,無中有等,這是大眾、分別說系的固有論義。所以,經部的自成 一部,與說一切有部分離,實際也就是與其他部派相結合。然部派不一,在自由思想中,所綜合 的部派,並不相同,而經部學也就不能一致。舉修行的現觀次第來說,那是要從親身體驗,師資 傳承,逐漸形成的,不可能以推理的方式來編造。但經部本身,否定了(說一切有部的四諦十六 心見法)傳統,那只能自由取捨他部,或自立門庭了。世親Vasubandhu『俱舍論』,仍宗 說一切有部的十六心見法說;『四諦論』取(說一切有部的)觀四諦十六行相,而(說假部等) 一心見道說;上座的『經部毘婆沙』,簡化阿毘達磨舊義,而立八心現觀說;『成實論』次第滅 三心,頓見滅諦而入道說。經部師的修行次第,每人各立一說。雖可說:「擇善而從,有聞必錄 ,棄眾師之短,取諸部之長」(3),但不能形成統一而有力的部派,是毫無疑問的。

  3.轉化於大乘:經部興起的時代,大乘空義已如日中天,瑜伽唯識學也接近成熟階段。在大 乘佛學普遍發揚的時代,經部學不免轉化於大乘。如『成實論』的滅三心而見滅諦,形式上是「 三藏實義」,而內在是接通了大乘空義。這所以『成實論』在中國,並非小乘,而有盛行南朝的 [P609] 「成論大乘師」(等到被判為小乘,也就沒有人宏揚了)。世親在『俱舍論』,嚴守聲聞學派的 立場。而經部的「唯法因果,實無作用」,論義是密通瑜伽的。所以終以種子熏習,接受阿賴耶 識(『成業論』),而世親轉以大乘唯識學為中心;『俱舍論』反成為瑜伽學者附習的法門。自 由,綜合,而又有轉化大乘的傾向,一時隆盛的經部學,未來的趨勢如何,原是可以想像的了。

  三、在說一切有部中,譬喻師與阿毘達磨論師,可說是相得益彰的。阿毘達磨論師,長於精 密分別,論義深徹,形成佛教界的思想權威。而譬喻師是讚頌佛德,廣說譬喻,內勤禪觀,外宏 教化,充滿宗教活力而攝化信眾。在一般人心中,譬喻大師是佔有崇高地位的(傳來中國,都推 重為菩薩)。偏宗『發智』而論義多少專斷的毘婆沙師,對譬喻師大德法救,始終予以相當的敬 意,或尊稱為「譬喻尊者」。但自譬喻師獨樹一幟,自稱「以經為量」,以反說一切有部的姿態而 出現,要與阿毘達磨論師,一爭論義的雄長。展轉立破,使論義更見精確,當然是功不可沒的。 但經部譬喻師,專心於義理的闡發,如『成實論』、『順正理論』所引的上座說,『俱舍論』的 經部說,已成為十足的思辯的義學。而充滿宗教活力的譬喻師精神,已淡褪到幾乎消失了。說一 切有部,誠然受到嚴重的損害(但基礎鞏固,雖傷元氣,而無大妨害);而譬喻師雖存在於少數 學者的心中,而反從廣大民眾的信心中失去。從部派的立場說,譬喻師的發展方向,是值得反省 的。 [P610]
註【110-001】『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』卷二(大正五0•二三二下)。
註【110-002】『異部宗輪論』(大正四九•一五中)。
註【110-003】『三論玄義』(大正五0•三中)。 [P611]
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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